【兵伝】在诞生与消亡之间
- 斬音
- Feb 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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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寒冷彻骨、深邃幽暗的严冬之夜。
漆黑的寂静中，偶尔有星星坠向大地。星星在陨落，星星在消逝。
一颗。稍隔片刻，又是一颗。又一颗星星坠落，又一颗星星陨灭。
传七穿着厚实外套，独自坐在长屋的廊檐下，身旁放着一盏灯。他双手紧紧握着装有甜汤的竹筒，竹筒还冒着热腾腾的雾气，一边抽噎着鼻子，发出“嘶嘶”的鼻音。
兵太夫站在正前方稍远的地方。他也裹着厚厚的外套，看起来比平时臃肿了许多。兵太夫一手提着灯，一手拿着竹筒，目光却不在传七身上，而是投向远方那幽暗的夜空，低声呢喃：“…今晚真是冷得厉害啊。”他轻声说完，缓缓将竹筒凑到嘴边，咕嘟一声喝下甜汤，呼出一团白色的气息。
传七依旧抽泣着。
这时，兵太夫缓缓转过身来，像是与传七对峙一般，笔直地站着。
传七也看向他，兵太夫的表情淹没在黑暗中，难以辨认。
“……喂，传七。”
兵太夫轻声呼唤。
传七屏住了呼吸。
兵太夫缓缓开口：
“你…见过尸体吗？
＊ ＊ ＊
冬日的某个午后，时间悄然流逝。
兵太夫站在委员会室附近的一片空地上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他身旁的篝火噼啪作响，火光跳跃，浓烟腾起。兵太夫一边照看着篝火，一边将成堆的文件接连投入火中。
传七站在他旁边守着火堆。奇怪的是，他似乎心不在焉，没了往常的干练，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火焰，神情比兵太夫还要恍惚，看起来心思早已飘到了遥方。机敏和利落在他身上荡然无存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，显得异常迟钝。
兵太夫忍不住露出担忧的神色，时不时瞥一眼传七，但传七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、浑然不觉。
“唉……”
——兵太夫轻轻叹了口气。
故事要回溯到几十分钟前。
今天的课程安排出奇的混乱，可以说是一波三折。
最初，一年叶组的土井老师和一年伊组的安藤老师都因出差缺席，两班分别计划在午前和午后上实技课。然而，上午的课程刚结束，代课的山田老师和厚着老师也临时接到通知，加入了出差的队伍，下午的课程因此被取消了。成绩优异、刻苦学习的伊组被允许自习，叶组显然就没有这样的优待了。毕竟他们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自习。于是，山田老师下达了严令：“下午必须参加委员会的活动，无论如何给自己找点事做。” 就这样，叶组的忍蛋们只得前往各自所属的委员会（哪怕只是没事找事干）。
对于这个命令，兵太夫自然是满腹牢骚：“啊？！真是麻烦死了！”
他还想着下午可以自由玩耍，自习什么的当然要抛到脑后，打算回房间摆弄机关，尽情打发时间呢。然而，山田老师在出发前的表情极其可怕，叫人根本不敢违抗。无奈之下，他不情不愿地去找作法委员会的顾问（斜堂老师没有出差），问到：“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做吗？”
结果，斜堂老师交给他的任务，是烧毁旧文件。
忍术学园存放着大量机密文件，包括忍术秘籍、兵法书、技术书等，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。因此，定期进行“焚书”，就是必不可少的任务。
当然，这些文件都是与学园前辈们呕心沥血、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智慧结晶。教师们自然不会轻率地下令焚烧。这些庞大的过往文件早已根据重要性进行了严格的筛选、要点提炼以及复制（抄本或摘要）等处理。也就是说，只有那些无需保留的文件才会被挑选出来，斜堂老师委托兵太夫处理的，正是这些可以被销毁的文件。
斜堂老师补充道：“这种工作虽然不急，但也不能长期拖延。正好今天你来了，真是帮了大忙。”
他还提醒兵太夫，由于涉及用火，务必小心谨慎。要是再找个人帮忙就再好不过了。
听了这番话，兵太夫立刻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人选——传七。
现在这个时间段，其他班级的课程照常进行，不可能指望学长们来帮忙。叶组的其他人也都忙于各自的委员会活动。这样一来，就只有正在自习的伊组能帮上忙了。而在伊组”中，真正能拜托的人，也只有同为作法委员的传七——兵太夫瞬间理清了思路。
从斜堂那里得知了文件的存放地点后，兵太夫爽快地答应了下来。他很快就找到了适合焚烧的地方——作法委员会附近的一片空地，并分几次麻利地将文件堆搬了过去。完成准备工作后，兵太夫立刻赶往伊组的教室。
目的地很快就到了。兵太夫悄悄竖起耳朵——门口一片寂静，安静得有些异常……仔细聆听，能隐约听到翻动书页的声音、划过纸张的声音、笔尖蘸墨的声音、衣物摩擦的声音，然而，这些声音微乎其微，几乎可以说是鸦雀无声。
兵太夫内心大为震惊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安静了吧？明明没有老师监督，也没有任何人盯着，居然能遵循指示、专心学习…果然，叶組和伊组从精神构造上就不一样啊…”
他不禁感到愕然，但转念一想，身边有这么多不同个性的人，倒也挺有趣的。下定决心后，兵太夫推开了伊组教室的门。
——瞬间，伊组的孩子们齐刷刷地瞪向兵太夫。眼神中充满了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的警惕，以及“这家伙来干什么？”的困惑。
兵太夫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，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苦笑：“啊，哈哈……大家好……”
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，急切地寻找传七的身影。尽管教室布局几乎和叶组”一模一样，但这里的氛围却截然不同，仿佛置身于遥远的异国他乡。兵太夫快速扫视着教室，终于——找到了！传七被左吉、彦四郎、一平等同学围绕着，微微弯着背，专注地看着课本。
兵太夫松了一口气。在这个格格不入的教室里，可算找到了能够毫无顾忌交流的对象。他站在教室门口，朝传七喊了一声。听到声音的传七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投向兵太夫。
——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空洞。
兵太夫立刻察觉到了异样。“咦…怎么和平时不太一样啊？” 平时的传七总是自信满满，稍微被戳到痛点就会掉眼泪，那副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。今天的传七却仿佛心里开了一个空洞，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气质。被兵太夫叫住的传七，慢吞吞地站了起来，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，随后顺从地走了过来。
在教室前的走廊上，两人相互凝视着。近距离观察，传七确实有些异样。尽管心里有些担忧，但兵太夫想着，传七一向认真，可能是学累了吧。尽管担心传七会为了自习拒绝自己，他还是决定继续按计划求他帮忙。反正只要说是斜堂老师的要求，应该就没问题了。
……出乎意料的是，传七干脆地答应了下来。
传七默默地跟在兵太夫身后，两人来到事先准备好的地方后，传七便着手帮忙搬运柴火、生火、焚烧文件，还留意着不要让火势过旺。
他一言不发，表情空洞，按照兵太夫的指示工作。
——唉，兵太夫轻轻叹了口气。
……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稍早之前。
传七的状态显然不对劲。兵太夫一边机械地焚烧着文件，一边忍不住频频瞥向传七。
——实在让人在意。兵太夫已经无法抑制对传七的担忧。不过，他也认为传七不像是那种为了引起他人注意而故意装病的人。传七不是渴望他人同情的性格。正因如此，兵太夫才觉得主动开口询问"你怎么了？"或者"发生什么事了吗？"有些难以启齿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，贸然打探似乎也不太妥当。
嗯……该怎么办才好呢……就在兵太夫苦思冥想之际，他突然灵光一现。
兵太夫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。传七向来热爱学习和探索，好奇心极其旺盛。要是能在旧文件中发现一些古老的忍术或兵法之类的珍贵记载，然后对传七说"看我发现了什么！"——说不定能让消沉的传七振作起来。虽然文件终究是要销毁的，只能匆匆瞥上几眼，但如果借此机会和传七聊上几句，那也算是意外之喜了…兵太夫这样想着。
兵太夫立刻付诸行动。他决定在焚烧之前，认真浏览一下那些原本只是机械般处理的文件。说不定能找到让传七感兴趣的内容呢～抱着这样的想法，兵太夫快速翻阅着文件。大致浏览后，如果觉得不太符合传七的喜好就直接烧掉。下一份文件也是如此，再下一份也是如此。"快速浏览→焚烧，快速浏览→焚烧"，兵太夫有条不紊地重复着这个流程。而一旁的传七，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。
然而，随着这个流程的持续，兵太夫的心态逐渐发生了变化。——这些文件实在太有趣了。原本只是为了给传七找些有趣的话题，没想到自己反而深陷其中。兵太夫暂时抛开了是否要给传七看的想法，纯粹被这些古籍的魅力所吸引，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这些即将被焚烧的古老文献中，以粗犷的笔触、近乎暴烈的方式，鲜活地记录着先人们反复试验和呕心沥血的历程。
以忍术为例，文献中记载的古老方法与最近所学的基本相似，但在细节上却存在微妙差异。现代的方法更为精炼。此外，文献的空白处还留有大量看似是当时整理忍术构想时的草稿和笔记，这些痕迹更增添了文献的厚重感。兵法方面亦是如此。即便是一年级学生都已掌握的基础阵型，在文献中却被当作最前沿的技术来论述。阵型和战术的发展过程也被详尽地记录下来。兵太夫还在文献中发现了关于火药、武器、机关陷阱等方面的古老记载。无论是哪个领域，都清晰地记录着各种技术的创造与改良过程，以及先人们为此付出的艰辛努力。
面对先人们积累的浩瀚智慧，兵太夫深感敬畏。他再次意识到，自己是站在这些前辈们的肩膀上。
然而——。
必须销毁。
遗憾的是，这些文献都必须被焚毁。这是规定。而且，兵太夫已经向斜堂老师郑重承诺会妥善处理。这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承诺，但它的重要性不容置疑。兵太夫肩负着履行这一承诺的义务和责任。
……兵太夫凝视着手中的文献，紧紧抿住了嘴唇。
此外，这些文献都属于"销毁后完全无碍"的类别。换言之，它们"无关紧要"。——尽管先人们呕心沥血的尝试、反复推敲和验证的过程极为珍贵，却并不重要。坦率地说，这些都是细枝末节。真正重要的是那些经过无数次尝试后得出的结论，而这些努力的过程虽然被记录下来，却从未被认真回顾过。事实上，经过教师们的预先审查，文献中仅保留了那些辉煌的最终结论、最精华的部分和闪耀的核心内容，其余部分——那些无名的尝试过程——被认为不值得保留，只能等待被焚毁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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